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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微亮时,黎棠被惊醒。她朦胧地睁开双眼,看见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天光。她拉扯着被谷雨压在身后的被子,盖到他的肩膀上。靠近他,一只手掌伸到他的后背,轻轻拍打着。
谷雨的呼吸变得急促,额头上布满汗珠,两鬓的发丝已经湿透。他的身体不时颤抖着,眉心皱得厉害,心脏疯狂地跳动,不一会儿,他的后背湿哒哒一片。
梦魇如同一只无形的恶手,总是将他从平静的日子里拖拽回深渊里。
距离谷涆长去世已经十天了,谷雨在新的一年,第一次梦魇。
黎棠目光如炬,紧紧地盯着谷雨的睡颜。鼻尖一酸,眼眶忽地变红,成串的泪水从眼窝里涌出来,划过鼻梁,打湿了枕头。
谷涆长生前告诉她的,有关于谷雨的身世,历历在目。
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去,成年人都未必能承受得住的过去。
可谷雨那会儿,才几岁而已,便亲眼目睹了一切。
因为痛苦,身体才会做出自我保护的行为。
忘记了那十年。
黎棠根本无法想象,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一种无法形容的心疼,从她的内心深处涌现。她抓起被子一角,擦拭去眼泪。深呼吸一口气,调整好情绪。
黎棠轻声唤着他的名字,试图叫醒他。
许久之后,谷雨大喘一口气,猛地睁开了双眼,一滴泪水滑落。一脸惊慌失措,无助,双目失了神。
黎棠的声音微颤:“不要怕,我在这里。”
他的睫毛一眨一眨,眼球布满了血丝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哽住了一般,说不出话来。
谷雨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不让它们在脸上表露出来。他紧紧搂着黎棠,把脸埋在她的怀里。
黎棠抚摸着他的后脑勺,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,以此来判断他的情绪。
不一会儿,谷雨再次入睡。
这一次,很平静。
黎棠听着他的呼吸声,跟着再次入睡。
电话铃声响了三声,黎棠清醒过来,拿起手机一看,已经十点钟了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宇文佳宁的名字。
黎棠瞬间感觉不太妙,她接起电话,对方说:“我是宇文佳宁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然后她再次开口:“谷雨在家吗?”
黎棠转头,谷雨不在床上,也不在房间里。她下床跑出房间寻找,咋咋呼呼地喘着粗气,最后见到谷雨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,处理工作。她回复宇文佳宁:“在,在家。”
“半个小时后,我到兰亭阁。”
“好。”
挂去电话,谷雨望着他,张了张嘴:“怎么啦?”
黎棠摇了摇头。
谷雨继续看着电脑屏幕,查看着客户发来的邮件信息。他淡淡地说:“洗漱,然后吃早餐。今天给你做了红糖馒头。”
黎棠扔下手机,手机从沙发上弹跳落在了地毯上。谷雨听到声响,捡起了她的手机,她过去搂住了谷雨的脖子,一句话也没说。
谷雨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问道:“没睡好吗?”
她不知道,他知道了多少。
这一天,始终还是来临了。
她开口:“今天不去上班了,好不好?在家陪我。”
谷雨不假思索:“好。”
黎棠坐在谷雨的身边,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宇文佳宁的到来,手中的红糖馒头索然无味。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,呆滞地望着落地窗外。
室外的天气很棒,蓝天白云,阳光很充足。今天应该做点开心的事情才对的……
敲门声响起,黎棠跑去开门。
宇文佳宁和她的助理,她们穿着职业装,笔挺地站在门外。
两人四目相对,黎棠的眼底充满失望和不安。她很想自私一点,希望日子就这么过下去,谁也不要来打扰。两个人安静又快乐地拌拌嘴,像这几天一样。
鼻子一酸,眼里霎时间汇聚了泪水。
黎棠别过脸,紧抿双唇,将大门敞开。
宇文佳宁走进屋,她开门见山:“谷先生,这一次前来,我是作为谷涆长先生的代表律师,宇文佳宁。”她按照流程介绍自己,又介绍了身边的助理。
一瞬间,屋里的气氛变得低沉下来。
谷雨停下手头上的工作,点了点头。
宇文佳宁和助理坐在谷雨的对面,助理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资料。
宇文佳宁按照程序,颁读着谷涆长的遗嘱。良久,宇文佳宁将遗嘱文件放在他的面前:“谷涆长先生的全部遗产,其中包含不动资产和金融投资等等,前段时间已经做好清算,并且都统计在这份文件里,均已转移到你的名下,需要你签个名。”
助理为谷雨递上一支黑色水笔。
谷雨拿着笔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文件。
黎棠手中的红糖馒头已经凉掉了,她木然地坐在谷雨身边,眼光一直盯着那几张纸看。
谷雨翻到最后一页,侧头望着黎棠,笑意盈盈地开着玩笑:“这下不用担心咱们家会破产了吧。”
黎棠似笑非笑,她并不关心这几张纸上都有哪些财产,更担心的是谷雨得知过去的真相。她不停地咽着口水,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谷雨在两份文件的最后一页,签上了名字。
宇文佳宁检查文件,将其中一份推到谷雨面前。
还没等谷雨开口,宇文佳宁的助理又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密封袋子,放在谷雨面前。
红色的盖戳格外耀眼,众人的心脏齐齐跳动。
宇文佳宁说:“这是谷涆长先生的第二份遗嘱,是一份录像,其中包含了一些资料。”
谷雨搓着手,抬眸看了宇文佳宁一眼,对方躲避了他的目光对视。
蓦然,宇文佳宁起身,冷冷地说道:“谷先生,如果你对谷涆长先生的遗嘱有什么疑问,你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谷雨宛如石化了般,坐在沙发上,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密封袋子。
黎棠将二人送出门外,身体僵硬得不知所措。
谷雨拿起袋子,拆开一看。
一不小心,里面零零散散的物品掉落在地毯上。
谷雨弯身,那只手乍然静止不动,他盯着地摊上的法文名片,是罗兰顿一家精神病院的主治医师的名片。
黎棠走近,似乎时间才开始运转。谷雨捡起名片,又看了看袋子里的其他物品。
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中是一个女人,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。女人二十几岁的年纪,穿着合体的明黄色套装。秀丽的面庞,浑身上下,透着妩媚和倨傲。
袋子里还有一张树脂做的号码牌,上面写着:0220,顶端系着一个黑白色的玩偶挂件。另外,还有一张光碟,和一份文件。
文件上依然是法文,谷雨大致翻阅了一下,是有关于宋明贞患者的入院信息,以及和院方达成协议,其中包含如何处理宋明贞生活上、病情上、死亡等等问题。事无巨细地把所有大事小事都考虑到了。
谷雨放下那份文件,他拿起那张光碟,在手中把玩着。光碟的镜面照映着谷雨的脸庞,他面无表情,一言不发。
黎棠抓住谷雨的胳膊,她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试探道:“爸他……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交代清楚?”
谷雨忽然勉强一笑,内心充满挣扎和矛盾。
沉默良久,谷雨将所有东西装回到袋子里。他寥寥几语:“该说的,他都说过了。”
下午,谷雨跟同事视频会议。黎棠躺在沙发上,睡着了。
谷雨结束视频会议后,走进了卧室。
卧室房门掩上之际,黎棠像是被这动静声吵到,触发了身体机能,迅速冲了过去,一只手挡住了房门。她抬眸望他,目光相撞,一缕细雨低落心头。
短暂的对视,彼此的目光仿佛说明了一切。
黎棠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角泛红,落寞地站在门口。
她摇摇头。
谷雨瞬间明白了,她早已知道。
黎棠推开了门,见到他抓着密封袋子的手无处安放,她说:“如果你需要我,我就在你身边。如果你不需要我……”她的脚后退,迈出了卧室,哽咽道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她的双唇微动,溢出无语言表的哀伤。
谷雨低下头,关上了门。
门外,黎棠的视线模糊一片,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在嘴边。
太阳落下,夜幕降临,屋里很安静,只有几声不清晰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。
故事里的主人公,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,独自面对那充满恐惧的一幕。
胆怯,但又勇敢。
因为,不得不。
黎棠坐在沙发上愣神,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卧室里,听着一切动静。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时间,从5点,一直看到了8点。
谷雨才从卧室里走出来。
黎棠慌乱起身,走到他的面前,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,反倒是安慰起她来:“我没事。”
她张开双臂,他拥抱了她。
谷雨问道:“饿不饿?”
“老早就饿了。”
谷雨说:“对不起。你想吃什么?”
黎棠的脑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,说:“酸奶拌面。”
谷雨笑了一声,说道:“很好吃吗?”
黎棠说:“我觉得好吃。”她抬头问:“你不喜欢吗?”
谷雨皱了下眉:“不太喜欢。”
黎棠说:“那吃别的。”
半夜,黑暗中。
小声的抽泣声。
黎棠钻进谷雨的怀里,拇指在他的下眼睑,擦拭去他的泪水。
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,将自己蜷缩成一团,躲进她的怀中。他的肩膀不停颤抖着,越是想要克制,悲伤的泪水越无尽淌出。
她从未见过他伤心。
这么久以来,他的情绪一直是很平静的,没有任何的波澜。
她从未见他落泪。
哪怕是谷涆长的葬礼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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